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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分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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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分(三)

這一年春分這日正值一個周末,秦家幾位在寧城的小輩又被叫著回本家去吃時令春菜。

這些年秦灝天越來越忙,尤其是海外業務開展的如火如荼之後,滿世界的跑是常事,能在寧城安穩呆著的日子少得可憐。算一算,春節之後他就沒再和他們一大家子坐下來吃飯了。

草長鶯飛時節,江南的春菜也是正值清香鮮嫩,一桌子水靈靈脆生生的時鮮,看的人就食欲大開。

秦灝天什麽都講究,口腹之欲自然也是,他倒是不太看得上什麽大魚大肉、山珍海味,太容易膩了沒意思。他的要求是“不令不食”,最註重食材本身最佳時節的口感。只要是時令這口兒,連什麽薺菜馬蘭頭香椿苜蓿頭,在他這都能是頂尖兒的美味。

只是他這難得的能在仲春之際享受一下過時不候的美食,結果還沒吃幾口就被秦嚴抓著開始聊正事。

“聽說最近在談個收購?”

“是。”秦灝天答的簡明扼要,心想食不言寢不語這話他爸到底什麽時候能明白。雖然他自己有時候也很難做到吧。

秦嚴還是一如既往的人如其名,不怒自威的樣子:“評估都做好了麽?”

“做著呢。”秦灝天專心致志的吃著面前的腌篤鮮,時令春筍最是鮮美,他吃的直瞇眼。

秦嚴看他一眼,眉頭微微皺起:“我聽到一些風聞,這家公司有些審計方面的問題,你們評估團隊沒說?”

秦灝天頭都不擡:“都說了正在做著,如果有什麽問題,會向我匯報的。”

秦嚴似是還想說什麽,一旁駱淩霄拉一下他胳膊:“吃飯呢,別叨叨個不停了。”

秦嚴只好作罷,吃了兩口,又忍不住開口:“前兩天去美國見機構投資人——”

秦灝天放下筷子,挺認真的看著他爸:“爸,咱下周就開董事會了,這些問題,您放心,會上都會一一向您,還有二叔小叔姑姑匯報的。也沒幾天了,勞煩您耐點兒心再等等,成嗎?”

秦臻一如既往的出來打圓場:“好了大哥,今天小天難得和我們吃一次飯,咱們先把公司的事情放一放,公司的事,回頭會上有的是機會細聊。”她說著關切道,“小天,前兩天晴晴還跟我說你最近忙的都沒邊兒了,怪我給你壓力太大了。你一定要多註意自己的身體,雖然你們大小夥子身體都挺棒的,但還是要勞逸結合,有機會就多休息休息。公司的事情,如果有什麽難處,也都和家裏說說,好嗎?”

秦灝天從小到大,沒少受過秦臻關懷,他頗為感激的看著他姑姑:“謝謝姑姑,我沒事。”

駱靈霄朝秦臻笑道:“晴晴真懂事,也是真關心她大哥。”

舒爾在一旁搖頭:“她懂事,她要真懂事,真關心小天,她就該回來替她大哥分憂。”他說著就皺起了眉,“要說以前在外面也就算了,如今也是談了戀愛,算是穩定下來了,怎麽還能耗在北京不回來?”他看向秦灝天,“小天,晴晴跟你們說過她到底怎麽想的嗎?小厲家業什麽的也都在寧城,她不更應該回來了嗎?”

秦灝天忙道:“姑父,我妹她畢竟在北京這麽多年了,她的生活圈,還有自己的事業,也都在北京挺穩定的。她和宇帆在一起時間也不長,還是個互相了解、磨合的階段,也不是說一下子就要拋棄自己原先的生活,都有個過程。”

秦灝遠也在一旁幫腔:“是啊姑父,而且姐夫也那麽忙,雖說家在寧城,但在外面跑的頻率跟大哥也差不多了,我姐在北京還是在寧城,其實本質上也沒啥區別嘛。”

舒爾嘆口氣:“道理我也不是不懂,只是到底晴晴是個女孩子,她雖然從小要強,但我們做父母的,自然也是會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面。”

“姑父,姐姐其實這也不遠啊,就在北京,飛機一個半小時,高鐵三個半小時,分分鐘就回來了。至少……至少比小哥在美國強吧!”秦灝遠想著救他姐,嘴比腦子快的順手把他小哥給賣了。

秦準笑著搖頭:“小然啊……我是管不了他了。”

提起秦灝然,秦臻大概是想起他之前離婚的事,朝著秦準:“二哥,聽說小然又找了個朋友。”她笑得眉眼彎彎,“還是個特別漂亮的美國姑娘,聽說人也非常大方?”

秦準也笑:“確實不錯。我和他媽媽上個月去美國見過了,很靠譜,人開朗,中文說的也好,”他也想起自己兒子先前失敗的婚姻,嘆口氣,“吃一塹長一智吧,能長點教訓就好。”

他夫人黃茵拍拍他的胳膊:“我之前是不是也說了,孩子還小,多點人生經歷也沒什麽不好,離婚怎麽了,現在時代變了,合就合,分就分,知錯就改,善莫大焉。”

秦準連連點頭:“哎,是,是。”他似是有些感慨,“好像就在這兩年啊,突然間就覺得孩子們一個個的,都開始自己成家立業了,這會兒也是真覺得自己老了。”

秦灝天玩笑道:“二叔別說這話呀,您還年輕著呢!您看您連根白頭發都沒,前陣兒在秦楚,聽說還有新來的問,咱董事會那幾個董事怎麽都那麽年輕啊?有四十了嗎?我都不好意思說話。”

秦準“哈哈”一笑:“還是就數小天這嘴最甜啊……”他端著酒碰一下秦嚴杯子,“大哥,小天這些年不容易,秦楚被他帶的越做越好,你們教導有方。”

秦嚴鼻子裏“哼”一聲,剛才席間一番來回來去對話,他始終一言不發,這會兒似是終於忍不住的開口:“他嘴甜……嘴甜管什麽用?到現在全家上下,就他一個人打光棍。”

秦灝天不置可否,似是對他爸的話早已免疫。

秦嚴看著他無所謂的樣子,心頭愈發火起:“前幾年說你,你根本懶得搭理,說還早還早,那現在呢?三十五了,還早嗎?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,你都上初中了。”

秦灝天看都不看他爸:“哦,那您沒響應那會兒國家的晚婚晚育號召啊。”

秦嚴臉色更黑幾分:“每次和你說這事兒,你就是這樣的態度。”

“那我應該是什麽態度啊?”秦灝天終於對上秦嚴的目光,眼裏坦蕩蕩的,“您也知道這是老生常談的事兒了,那您為什麽還總說個不停?我也說了多少次了,沒時間,沒空,秦楚多少事,董事長,您不知道嗎?我就是個ceo,高級打工的,我得對您,還有在座的各位董事負責啊。”

秦臻慣例出來繼續打圓場:“好了好了,大家都明白的,小天,大家都是一家人,秦楚是咱們秦家的,都是為了秦家好,啊,以後快別說這種話了。”

秦嚴似是在壓著怒火:“秦楚秦楚,每次都只知道拿秦楚出來當借口。這全天下就秦楚一家公司嗎?全天下就你一個CEO嗎?你妹夫不是自己管著霓裳的所有事?小遠沒有在公司替你分憂?人家不忙?怎麽人家就能工作戀愛都不耽誤,到你這就不行?”

駱淩霄站起來按住秦嚴肩膀:“老秦,先別說了。”

秦昭忙幫腔道:“大哥,小天是心疼小遠,小遠才能幹多少事兒啊,和他大哥沒法比的。”

溫蕊也勸:“是啊大哥,小天以前不老說嘛,讓小遠能多點時間和小游在一塊兒,別太記掛公司的事兒,這些年業務擴張,都沒讓小遠做太多的。小天做他們幾個的大哥真的是沒得說啊。”

秦嚴冷笑一聲:“大哥?他從小就知道惹是生非,從沒有弟弟妹妹半點懂事,從來都是任性、自我,主意大的很。誰說的話都不聽,誰也做不了他的主。有個大哥的樣子嗎?”他越說越氣,“你小時候戀愛談少了?初中就開始交女朋友,換來換去換不停以為我們不知道?該學習的時候不學習就知道談戀愛,玩物喪志,大了該談婚論嫁的時候又天天拿工作來當擋箭牌。從來都不知道該做什麽的時候做什麽!”他看見秦灝遠身邊的游亦航,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“你和小游一起長大的,你們是最要好的朋友,你為什麽一點沒能學到人家的懂事靠譜?上學的時候就好好讀書,大了該戀愛戀愛該成家成家。做人,什麽時間就要做什麽事!你這樣,就叫不合時宜!懂嗎!”

秦灝天“啪——”的一聲重重的摔了筷子。

“嚴伯。”幾乎是同時游亦航開了口,他很平靜的看著秦嚴,聲音不大,但是誰都能聽得出他的堅決不讓,“您不能這麽說灝天。從小到大,灝天一直比我優秀很多。古人很早就說過,先成人,再成才。灝天如果不是一個優秀的人,不會有這麽多人喜歡他,和他交朋友,他的弟弟妹妹把他當最敬仰最信任的大哥,他身邊的兄弟也從來都不是酒肉之交,更不要提,許多人在生意場上也是只認準他這個人——您知道有多少投資人和合作夥伴,都是因為灝天,才願意選擇秦楚的嗎?現在秦楚的那麽多高管,能人志士,心比天高,也都是因為對灝天服氣,才踏實在他手下做事。人這一輩子,能做到很多事,但是,最難得的,是做好一個人。這一點,我敢說,灝天是我所有認識的人裏,包括我自己,做到最好的。他沒有辜負他的任何一個角色。而嚴伯,您作為他的父親,一直也是他最尊敬的人,您也說了,我和灝天一起長大,我是他最好的朋友,他說不出口,我替他說,灝天很愛您,我也知道您當然也是很愛灝天,您的出發點也是為他好,可是您的話,會讓他很在意。所以希望您,也不要再這麽說,讓他傷心,可以嗎?”

他一番話說的整個席間都沈默了。

除了一直沒擡頭的秦灝天,幾乎所有人都神色震動的看著游亦航。

秦嚴也沒有再說話,他只是坐著,目光從游亦航身上移開,看著面前的酒杯。

最後是秦灝天開了口,他低著頭,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抖:“不合時宜……不合時宜……”他重覆了一遍秦嚴的話,突然擡頭笑了,兩顆淚從他的眼角滾落,他看著秦嚴,“爸,我真的沒想到會有一天被自己的爸這麽說。你……從小到大,對我有過半分滿意嗎?我是不是怎麽做都沒法讓你覺得好?是不是……我的出生,就是不合時宜?”

秦嚴表情微微一動,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,秦灝天已經站起了身:“爸,可是這是我選的嗎?生在秦家,做你的兒子,是我在我媽肚子裏就能選的嗎?你們把我生下來,希望我長成你們想要的樣子,問過我願不願意了嗎?”他整個人都在顫抖,“你讓我該做什麽的時候做什麽,我是個機器嗎?你應該養個AI去,把他的程序按照你想要的設定好,這樣你就能擁有一個完美的,在該幹嘛的時候就幹嘛的兒子。”

駱淩霄過來抱住他,滿眼心疼:“小天……你爸爸不是這個意思……他這人,他這人說話就這樣啊,你現在為秦楚鞠躬盡瘁的,大家都知道,大家也都很認可。至於談戀愛也好,結婚也好,爸爸媽媽只是希望你能擁有愛的人,擁有自己的幸福啊。”

“那你們他媽的從小到大倒是告訴我教教我什麽是愛啊!”秦灝天突然爆發,一把掙開了駱淩霄,他的眼睛通紅,“小時候你們就只會告訴我,不許做這個,不許做那個,要做這個,要做那個。你們教過我……應該怎麽愛人,又應該怎麽去對待別人的愛嗎?你們從來沒有,你們只會跟我說,你要學會做大哥,要學會做秦楚的領導者,要學會做秦家的管事人……你們指望我……指望我去哪裏學會愛啊?然後現在你們覺得我’到年紀了’,然後我就搖身一變,就會愛,就會有自己的幸福了,是嗎?不合時宜……是啊,”他笑了,“因為我以前不懂,我傻逼,我在最好的最該去愛的年紀錯過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……我的愛也不合時宜……”他後退一步,望著秦嚴和駱淩霄,“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了,你們想要的兒子,我做不到。而你們,沒有人有資格來指責我。”

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,一會兒樓上傳來重重的摔門聲。

駱淩霄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掉個不停,秦臻的眼眶也是通紅,她走過來攬住駱靈霄:“大嫂,別難過了,小天他也是……壓力太大了。”

駱淩霄哭出了聲,一旁的秦嚴也似是終於褪下了他嚴厲的面具,只是失神又頹然的坐著。

其他幾位長輩也是又心疼又著急,溫蕊推了一把秦灝遠:“小遠,快,你快去勸勸你大哥。”

秦灝遠就從沒見過他大哥跟家裏這樣過,或者說,他就沒見過這樣情緒幾近崩潰的秦灝天。他大哥雖然素來情緒充沛又豐富,但他永遠是昂揚的,連發脾氣訓他們的時候都是昂揚的。

他沒見過他大哥這樣的脆弱。

所以他從他大哥摔筷子的時候就開始有些怔住,聽了游亦航那一番話,他還沒來得及回味過來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心情,就見到了秦灝天可能是這三十年來他見過的唯一一次爆發,於是整個人都呆在了那裏。直到聽到溫蕊的話,才如夢初醒般的“哦!”了一聲,站起來就要往樓上走。

不過他走了兩步就停住了,頓了幾秒,又轉回來,拉了一下游亦航的胳膊,道:“還是你去吧。”

游亦航反倒怔一下,擡眼看他。

秦灝遠眼裏倒是只有不加掩飾的對他大哥的擔心:“大哥從來都是把我當小孩子……我覺得還是你的話他比較願意聽。”

一旁秦臻趕忙玩笑幾句緩解一下氣氛:“哎,是,小時候不就這樣嘛,灝天一鬧脾氣,就是小游去勸。從小到大,要說還有誰能治得了灝天,那也就是小游了是吧。”

秦灝遠沒說話,只是看著游亦航。

游亦航點頭說了聲“好”。

他上得三樓,停在秦灝天的臥室門前。

他敲了敲門,沒什麽反應,按了下門把手,毫無意外的鎖著。

游亦航突然有些恍惚,這場景好像似曾相識,在他們十幾歲的那些年月裏,秦灝天也沒少跟秦嚴起過沖突,那時他也是這樣,沖進自己房間裏把門反鎖。

他輕輕的嘆了口氣,時光好像真的倒流到十七歲,他額頭抵著門,說了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樣的話:“老秦,我數到三,你要不開門,我就走了。”

“一……”

他甚至還沒數到二,門就被倏然拉開。

他飛快的閃身進去,反手扣上門,一把抱住面前的人:“比十七歲有長進啊,以前還總讓我把三數完才不情不願的開呢。”

秦灝天沒說話,但是游亦航感覺得到他在顫抖,也能感覺肩頭的衣服濕了大半。

他只能把懷裏的人摟的更緊些:“沒事的,灝天,我在。”他頓了頓又道,“我一直在,你沒有錯過我。”

不知過了多久,秦灝天似是終於平覆了心情,他輕輕的掙開了游亦航,走到了陽臺,點了支煙。

游亦航也沒過去,只是看著他:“發洩了一通,心裏好受些了麽?”

秦灝天抽了兩口才接話:“也沒什麽,你也知道,小時候也總跟我爸吵。大了吵的少了,反而不習慣了。”

“嗯。”游亦航沒多說什麽,只是突然靠近,一把拿走了他叼著的煙,自己抽起來。

“你他媽……”秦灝天瞪他,“你不會自己點一根嗎。”

游亦航吐一口煙:“不讓抽?我就想抽你抽過的,不行?”

秦灝天“哎”一聲,似是一下就沒那麽緊繃了,他又給自己點了根,突然笑了:“我真的越活越幼稚了是不是,屁大點事,他之前也不是沒說過,我隨他嘮叨兩句就算了他也不能把我怎麽樣。還當著全家人的面跟我爸吵,小遠嚇壞了吧。”

游亦航要不是因為這陽臺是露天的,他大概就直接動手了:“秦灝天……你能不能暫時先忘掉一秒你’大哥’的身份?你自己崩潰成那個鬼樣子了,你第一反應是有沒有嚇壞小遠?”

他看秦灝天苦笑一下沒說話,直接把煙在一旁的煙缸裏滅了,走進臥室,沖秦灝天招招手:“你把煙掐了,過來。”

“啊?”秦灝天楞一下,沒明白他什麽意思,頗有些摸不著頭腦的依言把煙滅了,也走過來。

游亦航一手把陽臺門的簾拉上,勾著秦灝天的脖子就把他往床上摔,吻的惡狠狠的:“小時候你和你爸鬧脾氣,我怎麽哄你的?”

秦灝天回應著:“你……你幫我寫作業來著……”

“謔,記性不錯,還都記得呢。”游亦航笑了,他手伸進秦灝天褲子裏,“那你知道我那時候最想怎麽做麽?”

“怎麽……”

游亦航十分簡單粗暴的扯下他的褲子,俯下身將唇湊過去:“時間有限,我不能哄太久,就只能選擇個最速戰速決的解決方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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